❖ 衍生作品:網球王子
❖ 夢對象:木更津亮。
夢主為友人家的孩子。
▌夕立雲
散落於頰側的淺茶鬢髮在少女未注意時悄然捲翹,蜷曲的程度隨空氣中蘊含的溼度緩緩升高,直至尾端搔弄著眼角肌膚。
被微癢的觸感干擾而停止作畫,久保沙苗不耐煩地用手背將作亂的髮絲撥開,卻仍是不敵自然捲的執拗,與毛躁抗爭多年仍無果的她最終氣餒地擱下炭筆,徒留畫布上塗抹至一半的景色。
她習慣性地轉頭將視線投向畫布之外的另一片海,湧動的烏雲正逐步吞噬夏日午後的艷陽,這才發現平常嗅慣的海潮味中早已混雜著山雨欲來的草腥味。
「糟糕、沒帶到傘……」
以這片烏雲密布的程度,如果開始下雨大概會持續不短的時間吧。久保沙苗心嘆。於是她趕忙收拾散落的畫具,盤算著若能在雨勢開始前回到家就好。
其實今天並沒有社團活動的安排,只是她心繫著尚未完成的畫作,這才一個人在暑假期間來到美術部教室。
不過她卻忘記這陣子的午後總是會下起一場陣雨,於是這下子大概也找不到誰可以借傘或是一起共撐了。
但上天彷彿是想與她作對,窗外的雷雨雲迅速地聚集,逐漸將僅存的陽光也吞噬殆盡,在她衝出校門沒多久,努力奔跑想將之拋在身後的灰色雲層間開始劃過陣陣閃光。
她的如意算盤並沒有成功。
「啊啊、來不及了——」
連她無奈的嘆息也被雷聲無情地蓋過。
▌夕立
在那陣閃光與巨響後,劈哩啪啦下起了豆大的雨點。
這場驟然而至的午後雷陣雨連讓她試圖淋點小雨趕回家的機會也不給,雨勢瞬間磅礡地讓她只淋到一下下的雨也狼狽不堪,趕緊躲到路邊的巴士停靠站避難。
佇足於簷下,久保沙苗仰首張望黑壓壓的天空,時不時還有閃電劃過伴隨著陣陣雷鳴,快速墜落的水珠在柏油路上綻放一朵又一朵連綿不絕的水花,密集的雨串彷彿簾幕般隔絕了外面的世界,而她被困在此方不得動彈。
最糟的情況啊。
嚥下唇畔即將溢出的無用嘆息,她跺了剁皮鞋鞋尖,後悔起沒有乾脆留在部室等雨停,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進退兩難。
但也只能妥協於現實,在放棄再次衝進雨幕後她旋身走向巴士站的簡易座椅,而目光不經意被座椅後方的玻璃隔板所吸引,而止住了步伐。
即便她現在的心情被這場突如而至的驟雨攪得煩躁,玻璃上的那張面容仍然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眨了眨翠綠色的雙眸,映在上頭模糊不清的倒影也同時動作。
──『沙苗不管開心或者生氣,都不太有表情呢。』
那是前陣子美術部社員互相拿彼此當模特兒練習肖像素描時,同伴凝視著她的臉良久後,所做出的結論。
但她並非如表面所見是個心如止水的人。她也會開心、也會難過、也會生氣,只是她不擅長以大笑來表示、以哭泣來宣洩,以怒罵來指責而已。
當時她下意識反問:『這樣不好嗎?』,同伴僅是歪著頭,斟酌地說出她的觀點:『不是說好不好,但通常都比較容易喜歡笑容滿面的人吧?啊、但也沒有說就不喜歡沙苗!沙苗這樣真的沒有哪裡不好!』
她微微歪首思考了下,尚未能給予回應,同伴便很緊張地反問她是不是生氣了,連結到方才的對話,久保沙苗頓時瞭然這時是該給予一個微笑來安撫對方,但這想法在腦海中繞了一會兒,控制嘴角的肌肉彷彿不屬於她,試圖牽動卻害怕成為更加僵硬的表情,最後只能平板地回道:『沒有生氣的,只是跟妳說的一樣,我真的不擅長做表情呢。』
一時氣氛仍然尷尬,兩人有默契地避開延續這個話題,各自專注於面前的畫布,之後再也沒有談論過相關的話題,雖然她真的沒有感到被冒犯。
那不是久保沙苗第一次被說沒有表情。
她多少也有意識到自己並不會那麼直接地將情緒轉化成表情,或許是因為她的大腦連接臉部肌肉的部分比較笨拙吧?她也不清楚原因,只知道她似乎天生就不擅長這樣的事情。
但得到如此明確的品評,還是讓她在意了一段時間。
笑容滿面比較容易被喜歡、嗎?
既然不擅長,那多加練習或許就能進步了吧?
微小的念頭如同蝴蝶持續地拍動著翅膀,在她的大腦裡緩緩醞釀起一場小風暴。
於是便被目睹了這樣的場景。
「——沙苗、沙苗?」
可能是雨聲太大導致她沒注意到有人靠近巴士站,也可能是因為她過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該在此時此刻出現在此處的呼喊驚得久保沙苗一震,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傻傻地面對著玻璃板已經好一陣子,而她兩手的食指還抵在唇角旁的頰肉向上推擠,做出像是微笑的模樣。
「沙苗?妳這是在做什麼?」
這時才若無其事的放下手也來不及挽回,轉動著眼珠不敢直視來者,她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沒什麼。」
少年的神情完全不像是相信了她所說的沒什麼,卻也沒有繼續追問,木更津亮持傘站在雨中抬頭看了眼完全不見停止的雨勢,「忘了帶傘嗎?」
「對……」她將手垂下背在身後,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努力思索如果對方再問起剛剛她的行為時,該如何搪塞是好。
一定留下了奇怪的印象。
她氣餒地踢了下腳邊的小石子,低飛而去的石頭墜進不遠處的小水坑,濺起了陣陣的波紋。
連一窪水都能因環境而產生反應,而她卻無法輕易做到,這樣子的她真的很奇怪吧。
「那要一起撐嗎?」
滂沱的雨聲使得木更津亮的嗓音有些飄忽,彷彿隔著一層透明的紗,久保沙苗一時聽不懂話語中所蘊含的情緒。
她抬首迅速地瞄了他一眼,判斷出他僅僅只是好意邀請而沒有其他含意,於是便用下頷示意這場瓢潑大雨完全不適合兩人共撐,況且她也不認為他們兩個有親密到能一起做這樣的事。
「雨下這麼大,一起撐應該只有一起淋濕的下場吧?」
「也是,那我陪妳等雨停吧。」
……不用了。
那尚未脫口而出的拒絕被小意外插曲而阻斷。
突如其來的一陣強風颳過,雨滴紛飛而至,木更津亮下意識往巴士站裡一躲,不經意撞到了久保沙苗的肩膀。
「抱歉,沒事吧?」
「沒關係。」久保沙苗冷靜地回應,向側邊橫踏了一步,讓木更津亮能再向內移動完整被屋簷遮蔽。
現在拒絕的時機不對了。她偷覷一眼身旁正收拾著雨傘的青年輕聲嘆息,但面容仍鎮靜地不被心中的躁動所牽動。
兩人相對無語地仰望灰濛濛的天空,巴士站狹小的避雨空間流轉著尷尬的氛圍,好一晌誰都沒有打破這片沉默。
▌夕立雨
「坐吧。看起來還要再等一會兒雨才會停。」
由木更津亮率先打破了這片沉默,他落坐後輕拉久保沙苗的手臂示意著他身旁的空位。
「……嗯。」沒什麼需要拒絕的理由,久保沙苗也認同雨勢還會持續一段時間,雖然在這隅狹小之處和異性獨處是有那麼點不自在,但迫於情勢也無可奈何。
雨滴無間斷地敲打著頂棚,所產生的噪音過於喧囂,若要交談需提高音量才能聽見彼此的聲音。所以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交流著暑假的近況,問句與回應之間常隔著一段不短的靜默才又突然由另個人接下去,不能算是熱烈的談天卻也維持了將近半個小時之久。
於是久保沙苗得知木更津亮是因為即將到來的網球部合宿而到校準備,跟自己不一樣的是他是完成了今日的準備工作才會在下雨時離開學校,而她也說出自己是忘了帶傘才匆匆離開學校,卻免不了被雨困在半路中的窘境。
在兩人未曾經意間,雨串墜落的頻率逐漸趨緩,遠方的天際隱約透露出微薄亮光。
「所以、剛剛沙苗對著玻璃是在做什麼?」
聽聞這個問句,久保沙苗輕嘆了一口氣。
果然還是逃不過嗎。
她仰首凝視簷前淅瀝淅瀝滴落的雨珠,斟酌著該怎麼說明才不會顯得那個行為過於奇怪,但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麼理想的藉口,輕嚙下唇後猶豫著吐出真言。
「應該是……練習微笑之類的?」
方才交談中時常存在的寂靜片段在此刻變得難以忍受,久保沙苗不安地偷覷鄰座的他的神情,想從那張臉龐上勾勒而出的細微表情探查出真實想法。
──不想從他那邊聽到虛假的安慰。
剎那間閃過的想法使得久保沙苗懊惱地垂下頭,同時也後悔為何要誠實以告,隨便編個發現好像頭上沾到樹葉之類的理由不就足以掩飾過去了嗎。
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吧,微笑這種簡單的事情還需要練習。
「原來如此。」
木更津亮一臉瞭然地點點頭後,就沒有了下文。
在他回應的瞬間久保沙苗猛地抬頭直勾勾盯著他的臉,想在那上頭尋找一絲一毫不理解甚至訕笑的情緒,然而並未如她所猜想那樣,木更津亮得到答案之後就不再關心這個問題,彷彿她所認為的奇怪舉動再正常不過,他的視線已經投向遠方的天際,喃喃說著:「雨好像快停了。」這與剛剛的問題毫無關聯的內容。
「不奇怪嗎?」腦袋沒有及時管住嘴巴脫口而出的疑問,她輕咬舌尖感到懊悔。
她苦惱著究竟要不要在關於練習微笑的話題繼續追問下去,如果裝傻跟著轉移話題定然比較輕鬆,但既然方才已經脫口而出讓他知曉自己會有這種奇怪的舉止,話題就這樣中止地不清不楚,往後再想起此時糾結的情緒只會不減反增。
「嗯?」沒有意識到對方的疑惑是針對上個話題,木更津亮指著不遠處開始透出陽光的雲層,「烏雲開始散去了,所以雨快停了不是嗎?哪裡奇怪了?」
「──不是說這個!」
久保沙苗極度難得的激動模樣讓木更津亮略為吃驚,雖說是激動但實際上僅是音量比平常大了一些,略為思索了一陣後,木更津亮語氣不太確定地回應。
「是說妳剛剛講的練習微笑嗎?我覺得這不奇……」
「──怎麼可能?」
逐漸轉小的雨勢已不足以成為對話時的阻礙,然而在她打斷木更津亮的話後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自兩人間瀰漫而開,眼前的少年困惑與不解她過度反應的態度,彷彿冰冷的雨水自她的頭頂淋下,頓時清醒的久保沙苗無法理解剛才的自己究竟吃錯了什麼藥。
「沙苗,那個……」雖然不是非常明白,但似乎覺得自己哪裡惹她不快,木更津亮小心翼翼的態度讓久保沙苗萬般後悔。
她迅速打斷他的話並道歉,不想繼續談論這件事的語氣堅決,「對不起,請當作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木更津亮半張著嘴最終如她所願闔上了,但她的心裡卻堵上一塊沉重的大石。
沒事的,過幾天自己就會忘了,沒事的。
最終她也只能這樣自欺欺人。
▌夕立晴
一連串的失控如同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若非此刻直接衝出公車站過於莽撞地更不像自己應有的行為,久保沙苗早已按捺不住逃離這尷尬的空間的衝動。
她努力鎮定自己的情緒,壓抑住如亂草般瘋長的思緒,試圖深呼吸排解情緒,然而吸進胸腔的空氣帶著黏膩的雨腥味,反倒讓她感到更加窒息。
「雨停了,要走了嗎?」
對於木更津亮的詢問,久保沙苗僅是低低應了聲,起身踏出這隅短暫避雨的空間,步伐急促彷彿這樣能將剛剛的失態就此拋之腦後,於是她沒注意到後方跟上她腳步的少年,臉上欲言又止的微妙神情。
兩人並行著不發一語,想不到任何話題來解開這片尷尬,久保沙苗只得將注意力專注在如何完美避開人行道上的水窪來抑制自己繼續胡思亂想,一邊盼望著兩人分道揚鑣的路口快點到來。
突然從轉角竄出一群孩童,穿著雨鞋拿著水桶與鏟子興奮地朝著海的方向奔去,闖入的嘻笑聲在那瞬間彷彿破開了包裹著他們的那層無形的膜,世界的聲音重新回到他們的周遭。
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步伐,目送著那些孩子遠去的背影。
雨水洗淨了空氣塵埃與夏日燥熱,混雜熟悉的海潮氣息的涼風朝他們拂面迎來,吹動了少女捲翹的髮梢與少年的柔順長髮。
「那個、沙苗……」
回首對上久保沙苗的目光,見對方又要再次躲避時,木更津亮趕緊將方才來不及說完的話一股腦地傾倒而出,「我是真的覺得沙苗沒有哪裡不好!」
「呃?」和預期的內容稍有不同,久保沙苗微愣地發出單音節的困惑。
「啊、那個,我的意思是、」因為過於心急想解開誤會,導致說出口的內容和想表達的產生了偏差,方才那段話的涵義隱隱過於曖昧,木更津亮的眉梢緊蹙,糾結紛亂的腦迴路影響了舌尖的運作,導致說出口的內容更偏離了他原先想澄清的:「——那我頭髮留這麼長,明明是男生還這麼愛護頭髮,沙苗會覺得我很奇怪嗎?」
「咦?為什麼會……」久保沙苗下意識地想反問,但及時將『奇怪』兩字頓住。
她隱約間將這個問題與方才令自己心煩意亂的情境連結起來,小心翼翼地斟酌著如何回應時,一陣疾風驟然席捲而至,久保沙苗不得不趕緊壓住裙襬。
強風吹得她的瀏海紛亂,但好在綁了馬尾不至於過於狼狽,然而眼前那名少年可就沒這麼好運,現在的木更津亮宛如七夜怪談主角的模樣讓她不禁噗哧一笑。
那股壓抑的情緒似乎也隨著這聲笑意而被沖淡了許多,瞧著他窘迫地整理被吹亂的長髮,久保沙苗的語調不禁些微上揚。
「與其說奇怪,不如說我覺得亮很厲害。比如說你很有耐心。」
「……妳這是在取笑我吧?哎……怎麼會在這種地方打結……」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笑被風聲所掩蓋,在等待木更津亮的間隙,久保沙苗的視線被遠方的海平面所吸引,一束陽光自厚重的雲層緩緩透出,金黃色的光芒透過雲朵的縫隙間灑入蔚藍的海面,彷彿也驅散了她心中的迷惘。
「——只是有時候,我會希望自己可以像普通女孩子一樣。」她細語低喃,音量並不足以傳達出去。
不擅長表達情緒、難以整理的髮絲,她並不是討厭這樣的自己,只是。
只是她覺得,這樣的女孩子、一定算不上可愛吧?
「所以,謝謝你覺得我不奇怪。」
「──嗯?」當他注意到久保沙苗似乎在說著什麼時,只來得及聽到最後的致謝,木更津亮有點摸不著頭腦地看向她。
少女臉上如釋重負的表情讓他選擇將疑問收回,少年也順著她的目光將視線落入那片他們見證了他們生活點滴的遼闊大海,波光粼粼的海面反射著向晚時分的橙黃色彩。
「話說雨停了,會出現彩虹嗎?」
「不知道呢。」
▌夕凪
兩人的步伐又再度踏上歸途,氣氛已不像方才那麼沉重,踩著夕暮餘暉的他們在一個路口分別。
「明天還會去畫圖嗎?」
「嗯,會吧。」
「那明天見?」
「嗯,明天見。」
﹥END。
寫了五年的轉蛋(我怎麼沒被掛)
寫了五年的轉蛋
斷斷續續慢慢龜速地寫,以為自己會在夏天寫完,在去年夏天就只差收尾了,但當時就找不到感覺,最後是在下著雨的春季寫完它。
最後再次感謝唯大不嫌棄,用力敲碗配文的插圖。
.煙、完稿於2025年03月19日。